01
我父亲林伯华失踪的第三天,瑞和祥金行的后门还是那扇后门。铁皮上有个凹痕,送原料的三轮车撞的,谁也没修。楼下便利店关东煮换了新汤底,飘上来一股昆布味,腻在风里。我手机震了三下,供应商老刘的未接来电。我没回。
店里十五亿的黄金安安静静躺在库房。柜子是二十年前从南方运回来的,死沉,四个师傅抬了一整天才进保险间。账上五十六万——这个数字是周海涛告诉我的。他说的时候在剥橘子,指甲缝里沾了橘皮油,黄黄的。我说你手都不洗。他说橘子皮又不脏。
员工工资下个月五号发。今天三号。
销售小陈在给客人试手链,声音甜得像化了的糖。她叫我林总,跟平时一样。我点头,走到后面办公室。抽屉里有半包苏打饼干,去年秋天的。我把饼干扔进垃圾桶,又捡出来,放回抽屉。父亲的紫砂壶搁在桌上,壶嘴有个磕碰,黑乎乎的一团茶叶缩在里面。我没倒。
电话响了。银行。
母亲去年走的。父亲从不提她。壶是母亲买的,地摊上,二十块。父亲用了十几年。磕碰是母亲摔的,她手抖,那阵子已经不太行了。这些我都没跟周海涛说过。
张姐从走廊那头过来,端着一杯水。她说林总你嘴唇干了。我说嗯。她把水放下就走了,五十岁的人走路还是没声。她在店里干了二十六年,我上初中她就来了。她知道所有事,但不说。
手机又震。银行的短信,说联系不上法人。法人是我父亲。我回了一个“在忙”。其实我坐在椅子上,看窗外那盆绿萝。绿萝是我妈养的,她走了以后没人管,藤蔓垂下来,耷拉在花盆边沿。我没浇水。
小陈在外面喊:“林总,陈太太问那款古法手镯还有没有。”
我走出去。陈太太六十多岁,手上已经戴了三个戒指。她看我,笑得很客气。我说有,在库房。她说那我等你。我说好。我在库房门口站了一会儿。钥匙在父亲抽屉里,抽屉锁着。我撬开的,前天晚上。撬痕还在,木屑翘起来,像没刮干净的鱼鳞。
02
周海涛晚上七点半到家。他在门口换鞋,袜子滑到脚心,他弯腰扯了一下。电视开着,放一档卖保健品的节目,主持人说得很大声。他说今天楼下电梯里有人放屁,一电梯的人都没说话。我说你说了吗。他说我也没说。
我们吃饭。西红柿炒鸡蛋,西红柿放多了,酸。他吃了两碗。我在想工资的事,他忽然说:“你爸给我打过电话。”
我筷子停了。
“什么时候。”
“上个月。他问我,如果店里出事,你会不会扛。”
“你怎么说。”
“我说她会。”周海涛扒了一口饭,嚼完,“他说那就好。”
我看着他。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他这个人就是这样,说了天大的事也像在说楼下白菜多少钱。我想问他为什么不早说,又想问他我爸还说了什么。但我先问的是:“你当时在干嘛。”
“在剥蒜。”他说,“你爸电话来的时候我手上有蒜味,接完电话蒜都氧化了,黄的。”
我低头看盘子里的西红柿。周海涛又说:“他还问了你妈那盆绿萝。”
“问绿萝干什么。”
“不知道。就问还活着没有。”
我没说话。那盆绿萝在窗台上,我妈走的那年它在,现在还在。藤蔓耷拉下来,叶子有点黄。我很少看它。
小陈发来微信问我明天排班,我回了一个“按平时”。她又发了个表情包,一只猫在点头。我刷了一下朋友圈,高中同学在晒她家猫,另一个同学在晒加班,还有一个人发了九张图,都是同一个牌子的运动鞋不同角度。我往下滑,看到张姐分享了篇文章,标题是“学会这几招,旧家具翻新很简单”。我没点开。
周海涛从厨房出来,手里拿了个苹果,啃了一口,说:“楼下那家便利店关东煮换汤底了,今天闻着像昆布。”
“你闻见了?”
“电梯里都闻见了。三楼那个女的说她家孩子想吃,结果下去发现卖完了。”
我嗯了一声。
他啃苹果的声音很脆。我忽然想起来,我爸失踪前两天,周海涛买过一箱橘子。橘子放在阳台,吃到现在还剩三个,皮都皱了。他去阳台拿了一个,剥开,递给我一半。我接过来,橘子瓣上有一层白丝,我没撕,直接吃了。
“酸。”我说。
“还行。”他说。
03
早上六点四十,闹钟没响我就醒了。天还没亮透。我躺在床上看天花板,去年楼上漏水,补过一块,颜色比周围白一点。周海涛还在睡,呼吸声很重,像在吹一个没吹起来的气球。
我脑子里在想我爸的事,想了一会儿就飘走了。我想起小学三年级,我爸带我去动物园。猴山那边有个小孩在哭,他妈妈给他买了一根烤肠,他不吃,就一直哭。我爸说,你看那个小孩,有烤肠还哭。我说他可能想要别的。我爸说,他什么都有了,还哭。我现在想起来,我爸那时候应该是想说别的话。但他没说出来。
然后我又想到昨天陈太太试的那条手链。她手腕上有一道疤,很细,像拿小刀不小心划的。我给她量尺寸的时候碰到了。她笑了笑,说年轻时候在工厂弄的。我说嗯。我没有问。
张姐的微信是七点零三分来的。她说,“林总,你爸以前每个月十五号都会去一趟云栖路的邮局。”
云栖路邮局。我爸从来没提过。
我在床上坐起来。周海涛翻了个身,胳膊搭在我那半边枕头上。手机又响了一下,是垃圾短信,说我中了一个什么会员,让我点击领取。我删了。
阳台上那盆绿萝,叶子又黄了两片。我蹲在那儿看了两分钟,想起我妈以前用喝剩的牛奶兑水浇花,我爸说那样招虫子。他们俩为这事吵过一架,我妈说你就是懒。我爸说你就是瞎讲究。后来我妈走了,我爸再也没管过花。绿萝没死,就是半死不活。
我想起来有一年冬天,我爸让我去店里帮忙盘点。我在库房里待了一整天,数那些金饰数到眼花。我爸进来,端了两碗馄饨,是外面买的,塑料袋上结了一层水雾。他说趁热吃。我吃了一口,烫了嘴。他说你急什么。我说饿。他笑了一下。那个笑我记得很清楚,因为他很少笑。后来我就去外地上学了,毕业回来,店已经很大了。我爸不怎么来库房了。
这些事我从来没跟别人提过。跟周海涛也没提过。他大概以为我跟我爸关系一般。其实也一般。就是一般。
小陈发来今天店里第一单成交的消息,一个马年生肖吊坠。我回了一个“好”。她又说,陈太太打电话来问昨天那条手链能不能留到周末。我说可以。垃圾短信又来了,这次是卖房子的。我删了。手机屏幕上有道划痕,不知道什么时候弄的。
04
那天下午两点半,店里只有我一个。张姐去吃饭了,小陈在库房整理。我坐在父亲的椅子上,椅背的皮子裂了一道,用透明胶粘过。我打开他抽屉,撬开的痕还在。里面有一个旧本子,巴掌大,软皮面,边都磨白了。
我翻开。
第一页写的是1998年3月12日,进金料一批。后面是数字,我认不出来。翻到中间,有一页写着一行字:“小晚今天说不想上学。”就这一行,别的什么都没有。再往后翻,又是一串数字。最后一页夹了一张收据,云栖路邮局,寄件人林伯华,收件人是一个名字,我不认识。
我把本子合上。
起身去倒水。饮水机咕噜咕噜响,水溢出来了,烫了手。我没去冲凉水。抽了两张纸擦手,纸粘在手背上。我又抽了一张。
把杯子放回桌上的时候,杯底有一圈水渍。我拿抹布擦。擦完水渍,又擦桌面。桌上有道划痕,是以前放剪刀划的。我擦了三遍。然后擦电话机,擦台灯底座,擦那盆绿萝的花盆边沿。花盆是陶的,外头有层灰。我拿湿布一点点蹭。张姐回来的时候看见我在擦花盆,愣了一下。她说林总你手怎么了。我说烫了。她说你冲凉水啊。我说忘了。
她没再问。她把她那杯水放在我桌上,走了。
我把抹布洗了,拧干,晾在窗台上。绿萝的藤蔓垂下来,水滴在叶子上。我用手指弹了一下,水珠滚下去,掉在花盆里。
我坐下来,看那个本子。没有勇气再翻开。我把它放回抽屉,又拿出来。反复了三次。最后放在抽屉里,没锁。锁已经撬坏了,关不严。
手机响,是周海涛。他问晚上吃什么。我说随便。他说那煮面。我说行。他说你声音怎么了。我说没事。他说那挂了。我说嗯。挂完电话,我坐在那儿看窗外的树。树上有只鸟,叫了两声飞走了。我不认识那是什么鸟。
小陈从库房出来,说整理完了。她看见我桌上的本子,没问。她说林总我先走了。我说好。她走到门口又回头,说:“林总,你父亲以前每天都擦那个紫砂壶。”
我说我知道。
她走了。店里安静下来。空调外机嗡嗡响。我把本子又拿出来。翻开最后一页,收据上的名字,我看了很久。不认识。地址那一栏写着“云栖路三段七号”。我把这个地址在手机里记了一下。然后删了。又记了一遍。没删。
05
第二天我去了云栖路。
邮局在路口,绿色的招牌,门口有个邮筒,红漆掉了一半。我进去问,工作人员说查不了,太久了。我说是我父亲,他可能寄过信。她说那你得拿证件来。我出来了。
云栖路三段七号是个老小区,六层楼,没电梯。三单元一楼有个小院子,铁门半开着。院子里晒着一床被子,蓝白格子的,洗得发白。花盆里种了小葱,有几根已经开花了,白色的圆球。我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
一个老太太从里面出来,拎着塑料袋,袋子里是几个土豆。她看我,说找谁。我说这是林伯华的地址吗。她说是啊,他租的,上个月搬走了。我说搬哪儿了。她说不知道,没留话。
她走了两步,又回头:“他有个东西放我这儿了,说如果有人来找就给她。你是他什么人。”
“女儿。”
她进屋里,拿出一把钥匙。铜的,上面系了根红绳。
“他说你拿着。”
我接过钥匙。问她是什么钥匙。她说不知道,他没说。
我拿着钥匙回了店里。试了所有能试的锁。办公室抽屉、库房内门、家里防盗门。都不是。我坐在椅子上,钥匙放在桌上。红绳已经褪色了,像是戴了很多年。
周海涛晚上回来,看见钥匙。他说这什么。我说我爸留的。他说开什么的。我说不知道。他拿起来看了看,说这种钥匙是老式挂锁的。我说哦。
他没再问。
我把钥匙串在自己的钥匙环上。跟店门钥匙、家里防盗门钥匙、电动车钥匙挂在一起。骑车的时候会响。叮叮当当的。
晚上我做梦,梦见我爸坐在店里,擦那个紫砂壶。我问他去哪了。他说我去买包烟。我说你骗人,你不抽烟。他笑了笑,继续擦壶。壶嘴上的磕碰突然变大了,裂了,从我手里掉下去。我醒了。
06
钥匙的事情我没有再追究。云栖路的老太太后来又给我打过一个电话,说林伯华的那个东西她放院子里了,让我去拿。我去了一趟,是个塑料袋,里面有一包茶叶,已经潮了。还有一个信封,里面是一张照片,我妈年轻时候的,在厂门口拍的,穿着工作服,笑得很开。我爸站在她旁边,手搭在她肩上,两个人看起来都不像后来我认识的样子。
照片背面写了一个日期,1995年4月。别的什么也没有。
我把照片夹在那本旧本子里。本子放在抽屉,抽屉没锁。钥匙还在我钥匙环上,每天响。
店里工资的事,最后解决了。没有惊动任何人。张姐有天下午找我,说她存了一些钱,可以先借给店里周转。我说不用。她说你别逞强。我说真的不用。她看了我一眼,走了。过了十分钟,小陈也来了,说她可以把下个月工资先不领。我说你们别这样。她们没听,第二天张姐就转了一笔钱过来,不多,但够发两个人的工资。我收了,记在本子上。
周海涛知道这事以后,说:“你店里的人不错。”
我说:“嗯。”
他说:“你要不要请她们吃顿饭。”
我说:“回头吧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。他开始每天给绿萝浇水。水经常浇多了,从花盆底下溢出来,在窗台上淌一滩。我拿抹布擦。擦完他再浇,我再擦。有一天他回来,手里拎了一袋橘子。去年的还没吃完,又买新的。我说你疯了。他说便宜。我说那也不能买这么多。他说那你别吃。我说我偏要吃。他剥了一个递给我。还是酸的。
我把那张照片给周海涛看了。他看了很久,说:“你爸年轻时候挺精神。”
“现在也精神。”
“现在也精神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把照片还给我。
那天晚上我在店里待到很晚。把那把钥匙从钥匙环上取下来,又放回去。反复弄了几次。最后没取。挂在上面,响就响吧。
张姐下班前跟我说,她女儿要结婚了,问店里能不能订一对耳钉。我说可以,给你成本。她说谢谢林总。我说不用谢。她走到门口,回头说:“你爸以前总说,这家店太小了,装不下你。现在我觉得也还好。”
我没回话。她把门带上。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。
我把门锁好,钥匙在手里握了一会儿才塞进口袋。风从街口吹过来,有点凉。远处有人在放烟火,看不清放的是什么花。
其实我还记得那天我爸打电话问周海涛我会不会扛。周海涛说她会。我想问他原话是怎么说的,但一直没问。
明天早上绿萝还得浇水。
周海涛在客厅喊,橘子吃不吃。